文/游原一(台灣藝術評論者)
美麗是需要代價的,一雙高跟鞋,讓灰姑娘獲得度鞋而著的美麗,也令灰姑娘的姊姊付出削足適履的代價,灰姑娘因它變成公主,女孩因它成為女人。穿著高跟鞋的外表看似高調漂亮,但明眼人都知那內裡都是歪斜變形的,身材比例因高跟鞋而變好,身體卻因此產生後遺症。女人用傷害換取美麗,該身心所付出的傷損程度是否足以承受其所換來的美麗?還是如同《紅舞鞋》[1]的女孩一般,最終仍無法承受只能砍去雙腳?因此,女性那糾結於美麗與創傷之間的矛盾心理感觸,引起藝術家陳安琦(1993~)的創作意念。陳安琦以親身成長經歷反思自身在追求女性形象的心路歷程中,高跟鞋之於她的意義和價值,而察覺到「身體」係換取美麗的代價籌碼。基此,陳安琦以高跟鞋為探索自身創作之路的立足點,將受高跟鞋支配的身體狀態視為創作切入點,通過人體骨骼及高跟鞋形象的仿擬手法,在這些層疊拼裝且脆弱易碎的白骨鞋上,揉入她對現實結構和女性意象的態度立場,並圍繞著女性特質、醫學病徵及社會價值等關鍵詞來整合其思考脈絡,藉此表述一則在當代消費社會裡關於女性身體的寓言故事。
這些白骨鞋反映出外在世界的形影,也記錄著藝術家內心世界的心跡,它們化為藝術家承載自我意識的重要載體,擔當著自我內省與他者關照的交流媒介,成為陳安琦詮釋個體生命和創作思想的視覺圖徵,用以揉合自身生命經驗及藝術創作表現,創造出一種涉及女性身體的維度顯現。然而,如何在白骨之中看見美麗,讓二者得以相互映照,係陳安琦不斷思量和實驗的美學課題,她採取一種清晰易懂且簡約單純的素白造型來傳遞情感,透過模擬真實之現象來建構這些巧緻又病態的骨骼意象,令觀者得以觸發對於美麗和痛楚的具體聯想。就該視覺表現型式而分,陳安琦所演繹的高跟鞋形象有幾:一、構成化的高跟鞋:陳安琦經由對高跟鞋與人體骨架間的造型聯想,例如<骸>(2021)、<標本>(2021)拼裝出一種複合式的概念投射。二、病徵化的高跟鞋:她擬仿高跟鞋後遺症所產生的身體病症,如<承>(2020)以鞋型增殖塑造出脊椎因擠壓而扭曲成S型的視覺外相。三、表徵化的高跟鞋:用高跟鞋的意符解釋她對女性身體文化現象的個人觀點,譬如<噬>(2017)、<食人花>(2021)等作品。整體言之,陳安琦通過創作尋覓自身價值定義的同時,與其生活經驗綑綁的物件元素(高跟鞋)則成為她彰顯個體和集體價值的直觀途徑所在,再經陳安琦對該物件符號的多重解析和概念轉譯後,白骨鞋蛻變成她連結其女性藝術家之身分與轉嫁身體痕跡特質的重要媒介,而這些本身已具有案例示意成分的白骨鞋,更被藝術家組合成可以間接陳述事件的紀錄標本,以隱隱然的姿態烘襯著美麗與痛楚這一情況的整體氛圍。
讀陳安琦的陶藝創作有幾點值得留心是,第一,她的創作雖然不免映照出在大社會背景裡所積累的女性標準形象的集體潛意識,[2]可是陳安琦卻無意重申有關在該潛意識背後的父權凝視一事,僅是誠實面對自己內心愛美的困惑,全憑一股「要靚唔要命」的直白訴求,重新諦視其個人對於美麗及痛楚的情感體驗和價值評判。再者,她行使高跟鞋符碼組裝聯想之措施,把自身日常體驗轉化為具有普遍性的社會身體經驗,細膩的將個體自傳性的敘事特質延伸改變成一種具備群體社會性的思考特徵,並利用高跟鞋的形象視角觸發觀者對於社會文化現象的思辨機制,讓觀者重新審思世人對於社會制度現象及觀看話語框架的慣性態度,進而譜寫藝術家在現實世界中所面臨的處境和自我身體的真實感受。其三,從運用媒材的外在能量及表達情感的內在精神來說,陳安琦的白骨鞋體現出藝術家自我內在編碼與外在時尚文化符號的聯繫干係,在一縷都會性格的作品氣質裡,賦予藝術家提高自我女性意識強度之目的,意即,這一雙雙白骨鞋係陳安琦尋找自我價值及身體權力的提問心得,係女性藝術家在面臨社會規訓價值後的自我省思。她以女性語境與主體自覺的敘事視角,剖析女性明知追求美麗是需代價的前提,依舊堅持探求美麗的掙扎心境,展示出女性對於自我主體定義的能動性,使她的創作建立在一種自我賦權(empowerment)的認知態度上進行本色演出。 一段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身體經驗,讓陳安琦用真誠的肉身感悟把傷疼揉進土裡,將該體會細心捏塑成一段深摯溫柔的身體宣言,她在高跟鞋上履行一場私語獨白,書寫其個人的人生閱歷及軀體語言,以白骨鞋為識別象徵模塑出她所關心的女性軀體,表明她對於社會生活的感性觀察及自我生命經歷的理性心得。對於陳安琦而言,「女為己悅而容」[3]係重要的,女人不但學習如何成為女人,更是透過自己成為自己理想中的女人,更深切的說,她的創作述說的是女人的美麗與傷害,也是女人的倔強與脆弱,更是一種即使再痛也要堅持美麗的共同經驗。
[1] 安徒生童話,該內容描述的是一位穿著紅舞鞋的女孩被強迫持續跳舞的故事。
[2] 在此指的是有關陳安琦創作中男性觀看、父權制度等面向之討論,而陳安琦的創作是否已擺脫這些凝視情形仍需持續觀察她日後創作發展方能判斷。
[3] 在此之意係女人是為了自己愉悅而打扮自己,而不同於「女為悅己者容」所謂的女人是為喜歡自己的人而打扮自己的概念。